小时候,家里晚饭桌上总有一两碟剩菜,母亲不像别人家那样倒掉,而是细心地放进碗橱,第二天中午热一热再吃,那时的剩菜,在孩子们眼里是不受欢迎的——总不如新炒的菜鲜亮,油花也显得凝重,我常撅着嘴,筷子在碟子里拨来拨去,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。

剩饭剩菜,剩饭的滋味

母亲却总是吃得很香,她常说:“剩饭剩菜里藏着日子。”我不懂,只觉得她在自我宽慰。

后来离家读书,住校吃食堂,顿顿都是新鲜出炉的饭菜,再往后工作、成家,自己做了主妇,才渐渐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,厨房里的剩饭剩菜,其实是一个家庭最诚实的日记,它记录着这个月的菜价,记录着孩子的胃口,记录着节日的余韵,也记录着平日里的简朴。

如今物价飞涨,菠菜论斤卖,猪肉也贵得吓人,每一粒米、每一棵菜,都浸透着汗水,我倒掉它们时,心里总有些不安,慢慢地,我也学会了母亲的做派——把剩菜仔细收好,第二天变着花样重新烹饪:红烧肉的汤汁煮面,青菜加些蒜末回锅,米饭则可以做成蛋炒饭,这样不仅不浪费,反而有了另一种风味。

剩饭剩菜里还藏着人情,记得婆婆病重那年,我每日送饭,她总是吃不完,我便把她剩下的粥热一热,自己喝掉,那粥里有婆婆的体温,有我们之间的默契,她不多说,我也不多问,一碗剩粥里,是说不尽的牵挂。

有一回,邻居张奶奶来串门,看见我正把剩菜倒进垃圾桶,心疼得直摇头:“年轻人啊,不知道饥荒年的苦。”她给我讲起六七十年代的光景,说那时候能吃上一口剩饭都是福气,她那双枯瘦的手在空气中比划着,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我这才明白,每一代人都有自己与食物的故事,而剩饭剩菜,就是这些故事的延续。

现在我的孩子也开始挑食了,他总是把青椒挑出来,说“不好吃”,我捡起他丢下的青椒,放进自己碗里,他瞪大眼睛看我,我说:“姥爷说过,粒粒皆辛苦啊。”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也许有一天,他也会像我一样,在某个普通的傍晚,面对着一碟剩菜,想起母亲吃饭时的样子,那时候,他或许就能尝出剩饭里真正的滋味——那是时光的滋味,是日子的滋味,也是爱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