羽觞,一只羽觞,一个梦。梦里有清流,有明月,有微醺的人影,有未曾写完的诗。我将目光从它身上移开,心里却觉得,那羽觞上的两只小翼,仿佛真的动了动,正载着我那无凭的、飘忽的想象,飞向那古老的、醉人的月夜里去

它静静躺在玻璃展柜里,青铜的质地已泛着幽幽的绿,形状却生动着,椭圆的身子,浅浅的,两旁各有一只小小的耳朵,像鸟儿展开的翅膀,这翅,不是鹰隼的,倒像是精巧的雀儿的,带着些轻盈的、欲飞的神气,旁边的小牌上写着它的名字:羽觞,我隔着玻璃看它,仿佛能感到一种漂浮的、微醺的意味,要从那些绿的苔痕里透出来。 不知怎的,我忽然想起了山阴的兰亭,一千七百年前的暮春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一群风流名士,散坐在曲折的溪水两旁,他们将这种双耳的小杯盛了酒,放在水里,那杯子便顺着水流,悠悠地、像一叶扁舟似的,飘到谁的面前,谁便要取来饮下,再赋诗一首,这便是流觞曲水了,我仿佛能听见那清越的水声,和那些被酒意蒸出的、带着些放诞的吟哦,羽觞,便是那清流上的主角,它载着酒,也载着诗,载着文人的雅致,也载着一个时代的兴味。 我想象着那些饮酒的人,他们伸出手,轻轻地、像拈起一片落花似的,将那水中漂来的羽觞取起,送到唇边,微一仰头,便饮尽了,那动作里,该有多少从容,多少风姿,酒是不必烈的,那诗也未必佳,可那情致,那氛围,却是再难寻得了,那是一种对时光的、近乎奢侈的消磨,在水边,在花下,在一场微雨或一阵凉风里,他们用一只小小的羽觞,将散碎的日子,一叶一叶地缀连起来,结成一件华丽的、流动的诗衣。 后来,这诗衣便褪色了,斗转星移,战马嘶鸣,流觞的曲水,干涸的干涸,改道的改道,羽觞也渐渐退出了宴席,不再是寻常人家的酒器了,它们被埋入土里,或是沉入井底,成了古物,成了后人案头的清供,我曾在一本旧书里,见过一幅《韩熙载夜宴图》的摹本,画中的人物,或坐或立,杯盘罗列,酒色奢靡,可仔细看去,他们手中所持的,已是另一种形制的酒杯,圆润,高足,再不见那对小小的翅膀了,羽觞的时代,终于过去了。 在士大夫的书斋里,它却以另一种形式活了下来,他们用玉,用玛瑙,用犀角,仿着那古老的形制,制出更精致的羽觞,用来独自小酌,或是与二三知己对饮,那酒,便不再是曲水边的清酿,而是一种更醇、更厚的味道了,带着些怀古的幽思,也带着些寂寞的自赏。 我望着玻璃柜里的它,忽然想,它或许也是一只寂寞的舟子,它曾在春日的清流里,载着欢笑与诗篇;它曾在秋夜的宴席上,映着烛火与面容,它泊在了这里,不再有漂泊,却也没有了涟漪,它是一只静止的蛾儿,翅膀上沾着千年的尘埃,我想象着,在那无人知晓的夜里,博物馆的窗子开了,有风吹进来,它会不会在玻璃柜里,轻轻地颤动一下,以为又是一次流觞的开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