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春季的午后,第一次见到那只巴西乌龟的。

巴西乌龟,窗台上的入侵者

它趴在花鸟市场一个肮脏的塑料盆里,和其他几十只同类挤在一起,青绿色的壳上画着红色的条纹,像某种原始的图腾,盆里的水浑浊不堪,它们却毫不在意,一只踩着一只的背,伸长脖子去够那几缕漏进来的阳光。

卖龟的老人操着沙哑的嗓音吆喝:“巴西龟,好养活,十块钱一只。”我蹲下来,目光与那只仰头看我的小龟相遇,它的眼睛很小,却亮得出奇,四条短腿在空气中胡乱划动,仿佛在对我发出无声的呼唤,我掏出十块钱,把它装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,带回了家。

我给它取名“小青”,在窗台上安置了一个塑料盆,放上几块鹅卵石,又种了一株水草,起初的日子,小青总是缩在壳里,只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怯生生地探出脑袋,我远远地看着它,看它如何笨拙地爬上石头,看它如何歪着脖子吞食龟粮,女儿从幼儿园回来,总要趴在盆边喊:“小青,小青,出来玩!”它当然不会出来,只是用那双绿豆大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世界。

半年后,小青长大了整整一圈,胆子也大了许多,它不再躲避我的目光,甚至会在我靠近的时候主动游过来,伸出脖子讨食,有一次,女儿把手伸进水里,它竟然用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,女儿惊喜地叫起来,那声音清脆得像夏日清晨的鸟鸣。

随着小青的成长,一些微妙的变化悄然发生了。

它的食量越来越大,龟粮已经不能满足它了,我买了小鱼小虾喂它,看着它在水中追逐猎物,动作迅猛而准确,它咬住一条小鱼的尾巴,三两口就吞了下去,眼睛都不眨一下,我忽然发现,它吃东西的模样,与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家伙判若两人,它的眼神变得冷峻,动作变得果断,甚至带着几分凶狠,有一次,它一口咬住了我递食的手指,虽然只是浅浅的咬痕,却让我感受到它口中那锋利的齿刃。

小青的领地也在不断扩大,原本的塑料盆已经装不下它庞大的身躯,我换了一个更大的玻璃缸,它依然不满,总是用爪子扒拉缸壁,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有一次,它竟然爬了出来,在客厅地板上爬了整整一个下午,最后蜷缩在沙发底下睡着了,我抱起它的时候,它的爪子在我手心里胡乱蹬着,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。

我开始查阅关于巴西乌龟的资料,越看越是心惊,原来,这种看似温顺的宠物,竟是世界公认的“生态杀手”,它们原产于美洲,却因人类的喜爱被带到了世界各地,它们食性杂、繁殖快、适应性强,一旦放生到野外,就会疯狂繁殖,与本土龟类争夺食物和栖息地,甚至直接捕食其他物种,在不少地方,巴西龟的泛滥已经导致了多种本土龟类的灭绝。

我忽然想起小区后面那条小河,小时候,那里有成群的乌龟在石头上晒太阳,有各种各样的鱼虾在水草间穿梭,可是现在,河里只剩下巴西龟了,它们趴在一片片漂浮的塑料泡沫上,张着嘴巴,等待下一顿免费的午餐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小青变成了一只庞然巨兽,它从窗台上爬下来,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爬,每爬一步,身体就变大一圈,它穿过小区的大门,爬过街道,最后爬进了那条小河,河水开始浑浊,水草开始枯萎,其他的生物都四散奔逃,它张大了嘴巴,一口吞下了整条河流。

我惊醒过来,额头满是冷汗,窗外,晨曦微露,小青正安静地趴在石头上,一动不动,像一个沉默的王者。

又过了半年,小青已经长得像一只小盘子那么大,它的壳上长满了青苔,红色的条纹黯淡了许多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,它不再快乐地游动,也不再急切地讨食,整天只是趴着,偶尔动一动,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我知道,它不属于这里。

一个秋天的黄昏,我开车带着小青去了郊外的一座水库,那里的水质清澈,芦苇丛生,水鸟在远处盘旋,我把小青从盒子里拿出来,放在水边,它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爬进了水里,水没过它的背壳,没过它的脖子,最后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,它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潜入了深水,消失不见了。

回家的路上,我想起一个问题:被放生的巴西龟,又会给这个地方带来什么?

我的小青,它是一条生命,它本应属于那片遥远的亚马逊河,是我的自私,把它的命运与这片陌生的土地捆绑在了一起,它是一种罪过吗?不,它只是按照造物主赋予它的本能活着,真正有罪的,是我们这些人类——我们滥养、滥放、滥丢,把不属于这里的物种带到这里,却又无法为它们的命运负责。

车窗外,夕阳正红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默默注视着这个被我们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世界。

多年以后,女儿已经长大,有一次,她突然问我:“爸爸,小青后来怎么样了?”

我说:“它回不去了,我们也回不去了。”

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窗台上,那盆水草还在,只是早已枯萎,花盆的边缘,还残留着一道道细小的爪痕,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。

而在这个世界上的许多角落,还有无数只“小青”,正趴在一个个狭小的容器里,用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,凝望着一个不属于它们的世界,它们的目光里有期盼,有忧伤,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
巴西乌龟,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,可它们来了,像人类一样,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,它们是我们的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的贪婪、我们的无知,和我们那自以为是的善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