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黄昏。

有什么车,有什么车

我站在老城的街口等人,太阳斜斜地挂在远处的楼顶上,把整个巷子拉出一道道又长又瘦的影子,巷子里的车很杂,一辆接一辆地蠕动着,前面是一辆破三轮,车斗里堆着些纸箱,一个老人弯着腰在上头绑绳子,绳子被风吹得在风里一抖一抖的,像是一只停下来的鸽子,三轮后面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,亮亮的、静静的,像一条刚出水的鱼,在夕阳里闪着细细的光。

我忽然想,这么多车,每一辆都奔着一个地方去,它们就像是这城里的蚂蚁,驮着自己的生活,一天天地爬着。

其实车这个东西,我有很深的一段记忆。

小时候住外婆家,外婆有一辆凤凰牌自行车,老旧的,闸皮已经磨得光光的,按下去只响一声闷响,不出声,那辆车是外婆的腿,她用它驮着我去买菜、去街口买烧饼、去七八里外的姐姐家送东西,我坐在后面,两条腿悬在空中,一荡一荡的,风吹过来,外婆的头发被吹起,有一两缕拂在我的脸上,痒痒的。

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车,只觉得外婆这辆能载我去好多地方的铁家伙,就是天下最好的车了。

后来长大了些,上学了.每天走路去学校,要穿过三条胡同、两条马路,路上有摩托车轰隆隆地过,也有小汽车滴滴嗒嗒地按着喇叭,我那时候特别羡慕坐车上下学的同学,觉得他们好神气,一挥手就钻进了那个带轮子的小房子里,唰地一下就到了,而我还得一步步走,有一次一个同学跟我说,他家新买了一辆车,叫什么桑塔纳,我说,那是啥?他说,你不懂,好车。

我确实不懂,那时候的车在我脑子里,只有两个概念:有车的,和没车的。

可是,谁能想到现在呢?

现在的城啊,车多得就像蚂蚁搬家似的,满满当当的.街上跑的、路边停的、小区里塞的,各式各样都有,电动车小巧轻快,像年轻姑娘,在车缝里钻来钻去,灵动得很,SUV高高大大的,坐在里头像是坐在一座小山包上,看前面的小车都矮了几截,还有那些跑车,低低的,扁扁的,像贴地皮子上的一条鱼,一踩油门,呜呜地叫,像个压抑了很久的人终于吼出来了一样。

前两天我的朋友小刘跟我去看车市,他想换一辆车,跑了几家店,对着那些车流口水,什么车好啊,他问我,我说,你想要什么样的?他想了想,说要大的,底盘高的,上得马路牙子,下得了乡间路,我说,那要看你怎么用,要是天天开城市路,大车反而费油,他又想了想,说也是,最后他坐在一辆车的驾驶座上,摸摸方向盘,又摸摸座椅,眼睛里亮闪闪的,像个孩子得了新玩具一样。

后来他没买,他说,再看看。

回去的路上,小刘跟我聊起他父亲,他父亲是个木匠,就靠一辆破三轮拉材料和家具,一拉就是二十年,那三轮上头尽是些木屑、锯末、钉子眼儿,从没见他擦过,我爸说过,那辆车就是他吃饭的家伙,他不嫌弃它丑.小刘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低沉。

我突然想到,什么车啊,其实说到底,也就是个工具罢了。

可是,车又不仅仅是工具。

小刘的父亲去世后,那辆三轮还被放在老屋的院子里,风吹雨淋的,锈得不成样子了,小刘说,他好几次想把它卖了,可每次看看那辆破车,就又舍不得了,我理解他,那哪里是一辆车,分明是他父亲的手,是他父亲的背影,是他父亲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道辙,把它卖了,就好像是把父亲最后一点痕迹也抹掉了一样。

这世上的车,有千般万种,有贵有贱,有新的有旧的,有的车注定了要被人高高地夸着,有的人却连修车的钱都凑不齐,可你给我一辆豪车开,坐在里头,空调吹着,隔音玻璃挡着,听不见外头的风,也闻不见街角小摊的烟火味,那是好,可是未必有人情味儿。

前阵子坐顺风车,开车的师傅五十多岁了,开一辆旧捷达,车上挂着平安符,座垫磨得发白,放了一壶茶,他一路上跟我聊天,说他儿子在外地读大学,他隔段时间就开车去看他,车里塞满了他妈妈做的菜,他说这话时,脸上的笑是亮堂堂的,像那个黄昏里,巷口的夕阳一样。

“这车跟我八年了,”他说,“虽然破,可是它陪着我。” 那一句话,比什么车展上的豪言壮语都要动人。

今天等待的人终于来了,我上了车,是一辆普通的网约车,蓝色的,干干净净的,司机是个年轻人,戴着口罩,沉默地开着,窗外的城在后退,一栋楼、一棵树、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,风从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,湿湿的,润润的。

我靠在座位上想,这世界上到底有什么车呢?其实什么车都有,关键是,你坐上了谁的车,你的车上又坐着谁。

车只是车,可车里的,却是生活本身。

有车就好,能带自己回家,能带自己想去的地方,能载着那点念想,慢慢地往前走着,这便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