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见到那台机器,是在“醉生梦死”酒吧的后巷。

那晚我正靠着墙根呕吐,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咔嗒声,我抬起头,看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在对我傻笑,他身后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球体,表面爬满了发光的蓝色纹路。
“你也想试试?”他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名片,“午夜传送,只此一宿。”
名片上用褪色的油墨印着:酒吧传送器——带你抵达任何你想去的地方,地址:醉生梦死酒吧,后巷深处,只限今夜。
我本该把它当笑话扔掉,可那段时间,我正拼命逃离自己的生活。
三个月前,我丢了工作,女朋友也离开了我,理由是我“缺乏激情”,我每天把自己灌得烂醉,试图用酒精冲刷掉那些失败的记忆,所以当那张名片出现在我手里时,我想的不是这有多荒谬,而是——有什么好失去的呢?
凌晨一点,我回到了那条后巷。
金属球体安静地立在月光下,像一只蛰伏的巨兽,先前那个醉汉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,头发乱糟糟的,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。
“我是唐欣,”她推了推眼镜,“这台机器的发明者。”
“它真能把人传送到想去的地方?”
“理论上是这样,”她打开球体上的一扇小门,“不过还在试验阶段,我还没来得及测试远距离传输的稳定性。”
“所以我是个实验品?”
“是志愿者,”她纠正道,“而且你没什么可损失的,不是吗?”
我竟然无法反驳。
走进球体内部,我发现这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,四壁都是显示屏,上面滚动着无数光点,像一片被压缩的星空。
“请说出你想去的地方。”唐欣的声音从某个隐藏的扬声器里传来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。
“我想去她心里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沉默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想去她心里,”我重复道,“去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,为什么说走就走,为什么说我缺乏激情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我几乎能听到唐欣在思考时大脑运转的声音。
“有意思,”她终于说,“这台机器能传输物质,但意识、记忆、情感——那些是另一回事,不过既然你提出了这个目的地,我们可以试试。”
“会有什么风险?”
“可能会出问题,可能不会发生任何事,可能会……让你看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酒精还在我血管里流淌,给了我一种虚假的勇气。
“启动吧。”
机器开始震动,发出低沉的嗡鸣,显示屏上的光点旋转得越来越快,逐渐连成一条条光线,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得透明,像是被分解成了无数微小的粒子。
“祝你好运。”唐欣的声音越来越模糊。
一切都消失了。
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。
房间很小,光线昏暗,只有一个沙发和堆满茶几的啤酒罐,墙壁上贴着各种照片,都是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——海边的日落,山间的溪流,深夜的路边摊。
然后我看到了她。
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神情疲惫,眼睛红肿,似乎刚刚哭过,我下意识地伸出手,但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。
我在这里,却又不在这里,像一个幽灵。
手机屏幕亮了,是一条消息:“删了吧,都过去了。”
她盯着那条消息很久,手指放在键盘上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她锁了屏,把手机扔到一边,从冰箱里又拿出一罐啤酒。
我看着她喝了三罐啤酒,看了两集无聊的综艺节目,哭了两次。
她哭的时候会用手捂住嘴,像是怕哭声太大被别人听见。
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:
“你总问我为什么离开,因为……我害怕。”
“你对我太好了,好到我开始害怕,你活着的意义好像就是照顾我,围着我转,可我想要的不是一个为我活着的人。”
“我想要一个有自己的热爱,有自己的人生,有自己的方向的人,我想要有个人能带着我往前走,而不是一直跟在我身后。”
“所以不是我离开了你,是我想走向一个更远的地方,可你从来都只是跟着,从不在我前面。”
她说完这些话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睡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原来爱一个人,不只是为她停留,更是要有一个值得她追随的方向。
一阵眩晕袭来,我又被拉回了那片旋转的星空。
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我已经躺在了金属球体里,唐欣俯身看着我,表情古怪。
“你没事吧?你消失了整整二十分钟。”
我撑着坐起来,感觉脑子里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看到了一个人对自己的认知,和真相有多遥远。”
我走出酒吧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,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味道,像是要下雨。
手机震动了,是她发来的消息,只有三个字:
“你好吗?”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打了一行字:“我很好,正在学习怎么走在别人前面。”
我知道,有些传送器到达的地方,是回不去的,没关系。
真正的旅行,从来不是到达某个地方,而是带着新的目光回来。
我关掉手机,走进了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