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我十岁那年给他起的外号,那时家里的蟹塘刚刚开张,父亲整天泡在泥水里,双手被蟹钳夹得伤痕累累,旧疤未愈又添新伤,手掌上结满了厚茧,指节粗大变形,关节处还鼓着几个紫褐色的硬块,活像螃蟹的螯足。

螃蟹手,父亲有一双螃蟹手

“爸爸的手像螃蟹一样!”我那时不懂事,指着他的手咯咯直笑,父亲也笑,把手藏在身后,说:“那以后就叫爸爸螃蟹手好了。”

这个外号,就这样叫了二十年。

夏天是蟹塘最忙的时候,天还没亮,父亲就套上雨靴,拎着手电去巡塘,我跟在后面,看他弯腰检查每一处围网,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,泥巴糊满了雨靴,他蹲下身,从水里捞起一只螃蟹,对着晨光端详:“这只好,肚白壳青,长成了。”

他的双手常年浸润在水里,指缝间总是嵌着洗不掉的泥垢,伤口是常有的,破了就泡水里,泡烂了再结痂,有一回,一只大公蟹双钳死死夹住他的食指,血珠直冒,他愣是没撒手,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蟹壳,笑着跟我说:“你看这家伙,多精神。”

高中那年,学校要交一笔补课费,我回家时,看见父亲正蹲在塘边清理水草,双手冻得通红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他听说要钱,二话不说就去屋里拿存折,我瞥见他打开柜子时,那只手抖得厉害——是长期被蟹钳夹,伤了神经。

大学毕业后,我在省城找了工作,有一年中秋回家,正赶上蟹塘起货,邻近几户人家都雇了人帮忙,只有父亲一个人在水里忙活,我卷起裤腿要下去,他拦住我:“你穿皮鞋,不好下水。”我执意下去,手刚伸进水里就缩了回来——太凉了,父亲却像没感觉似的,一趟趟地搬着蟹笼。

那一刻,我突然注意到他的手,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,那些变形的手指,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,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垢——它们像极了螃蟹的外骨骼,原来这么多年来,父亲一直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包裹着一副坚硬的甲壳。

前两天,一个老客户来买蟹,看见父亲的手,惊讶地问:“师傅,你这手怎么了?”父亲嘿嘿一笑:“螃蟹手,抓螃蟹抓的。”那人竖起大拇指:“这手厉害,一看就是老把式。”

我在一旁听着,突然鼻子一酸,二十年前那个笑话,如今成了父亲引以为傲的勋章,可我知道,这勋章是用多少个凌晨、多少道伤口换来的。

昨天,我特意去给他买了一双加厚的防割手套,他接过去,摸了摸,嘴里说着“不用不用”,却转头就戴上了,那一刻,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,有一点晶亮的东西在闪。

我终于明白,“螃蟹手”这三个字,从来都不是一个外号,它是父亲用二十年光阴,在蟹塘里一寸寸磨砺出来的铠甲,看似坚硬,内里却柔软得要命——就像那些螃蟹一样,最坚硬的外壳里,藏着最鲜美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