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西南角那棵青枣树还在,老屋拆了,它倒还在。

我站在新砌的水泥路上望它,树身歪斜,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弯了腰,树皮皴裂,爬满了青苔,只有那些青枣,还是一如既往地青着,圆润润的,像小时候打弹珠时揣在兜里的玻璃球,风一吹,它们就晃晃悠悠地荡,荡出一整个夏天的光影。
那时我不大,大概七八岁光景,夏天热得人懒洋洋的,我就搬个小凳子,坐在树荫底下仰着头数青枣,数到后来总是乱的,因为树上的叶子会晃,晃着晃着就分不清哪个是叶哪个是果了,母亲从屋里出来,端着一碗绿豆汤,看我仰头仰得一本正经,笑着说:“傻孩子,枣还青着呢。”
青,是那个夏天最鲜亮的颜色,它不像翠竹那种碧,也不像湖水那种蓝,更不像祖母绿那种沉沉的暗,青枣的青是嫩嫩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,带着露水的润,有时候会伸手去够最高的那一颗,踮起脚尖,仰着脖子,胳膊伸得老长,够到了,赶紧擦一擦,放进嘴里,一股涩涩的苦味就在舌尖炸开。
母亲说,青枣要等到霜降过后才甜,霜降是什么时候呢?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天冷了,枣就黄了,慢慢变红,像小姑娘的脸蛋儿,可是等到黄了红了,我反而不怎么去摘了,那些红透了的,大人们早早就用长竹竿打下来,装在竹篮里,等着晾晒,等着卖给镇上的人。
后来上了学,青枣树就离得远了,不是树远了,是我走远了,中学住校,大学在省城,工作以后更是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,偶尔回来,夏天也待不了几天,有一年暑假回去,看到青枣树边上长了一棵野树,藤蔓缠了半棵树身,我拿着镰刀去砍,砍了两下就没力气了,青枣树似乎也不在意,依然只是绿着,青着,摇着。
可记忆里的青枣,还是那么脆生生的。
我想,青枣这东西,到底不像市面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水果,在果摊上,苹果要红得发亮,葡萄要紫得透亮,就连平价的橘子也要黄澄澄的,可青枣不,它生来就是青的,长大了还是青的,直到熟透了,才微微透着黄,好像它不在意自己的样子,不在意是不是讨人喜欢,就这么按着自己的节奏长着。
这不就像那些沉默的乡人么?一生都在那块土地上劳作,不张扬,不喧哗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,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精致,什么叫仪式感,就知道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院子里的青枣树,也是他们种下的,种下去就不管了,随它自己长,它会开花,会结果,会在秋天落叶子,会在春天再发芽,从来不需要特别的照料,却一年一年地活着,活过了我的童年,活到了现在。
前两年听母亲说,村里要拆迁了,我回去看,果然,老屋的墙上用白色的石灰画了个大大的“拆”字,邻居家的房子先拆了,推土机轰隆隆地响,尘土飞扬,我站在青枣树下,树上的枣子还是青青的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我摘了一颗,放进嘴里,涩。
可是涩着涩着,好像又有点甜了。
大概人生就是这样,有些东西看着青涩,嚼着青涩,可等你咽下去,舌根底下,会泛起一点回甘,就像这棵青枣树,不管周遭怎么变,它自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,守着那块土地,守着那些记忆。
明年的这个时候,青枣还会再结,只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在老地方,看到那一树青青的果子,不过没关系,青枣悬在时光里,悬在记忆里,就永远不会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