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线斜斜地洒进舞蹈教室,落地镜前站着一排小小的人儿,音乐响起,她们便动了,那是什么样的动呢?蝴蝶初次张开翅膀时的试探,风拂过新叶时的轻颤,抑或雨滴落在水面时荡开的涟漪?我坐在角落,看她们跳舞,突然觉得,这世间最动人的,莫过于孩子跳舞时的模样。

舞蹈老师是个年轻女子,长头发束成马尾,说话声音轻轻的,她让孩子们先感受音乐:“闭上眼睛,听听看,音乐在说什么?”孩子们便真的闭上眼睛,小小的身体却已经开始微微晃动,那个穿粉色舞裙的小女孩,脚趾悄悄点着地板,一下,两下,像小鸡啄米,另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,头一点一点,肩膀跟着耸动,音乐说快,她们就想快;音乐说慢,她们就慢下来,这不需要教,仿佛孩子天生就懂得怎样聆听身体的渴望。
我想起我小时候,也是爱跳舞的,夏天的傍晚,外婆在院子里洒水降温,水汽蒸腾起来,带着泥土的清香,我便赤着脚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转圈,一圈,两圈,直到晕眩,然后倒在躺椅上看天空,那时的天很蓝,云很轻,我的腿很酸,心里却装着满满的快乐,妈妈在屋里喊:“别转了,会摔倒的!”可我还是偷偷地转,偷偷地跳,孩子的舞蹈,大约就是这样,不需要观众,不需要掌声,只是想动,想表达,想把身体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释放出来。
现在的孩子们学舞,倒比我那时正式多了,有专门的练功服,有软底鞋,有固定的动作要学,我看见那个叫小美的女孩,下腰时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手臂微微发抖,却咬着嘴唇不肯放弃,她妈妈站在教室外,隔着玻璃窗看她,眼神里有心疼,更有骄傲,下课后,小美扑进妈妈怀里:“妈妈,今天老师夸我了!”妈妈摸摸她的头:“累不累?”“不累!”她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这时候我才明白,跳舞于孩子,从来不只是跳舞,它是一种语言,一种让孩子和自己对话、和世界对话的方式。
有时我在想,为什么每一个孩子都爱跳舞?或许因为孩子的身体里,住着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精灵,这个精灵不说人话,只用动作表达;这个精灵不守规矩,只跟着感觉走,当音乐响起,精灵就醒了,于是孩子的身体不再是身体,而是一阵风,一朵云,一片月光,你看那个小男孩,在做着笨拙的旋转,手脚不太协调,却笑得那样开心,他不在乎跳得好不好,他在乎的是旋转时的眩晕,裙摆飞扬的快乐,还有落地那一刻稳稳的骄傲。
舞蹈教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:“舞是身体写成的诗”,我想,孩子的舞蹈,大概是最纯粹的诗了,他们不懂什么技巧,什么规范,他们只是用身体去触碰这个世界,用动作去表达那些尚未被词语定义的感受,当孩子跳舞时,你会看到生命的原初状态——没有伪装,没有掩饰,每一个动作都是真实的,那个跳得最好的女孩,最后一个动作定格时,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,老师问她为什么,她说:“我觉得这首歌好好听,好感动。”孩子的舞蹈,原来可以这样直击心灵。
下课了,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向门口,有个小女孩还在不停地转圈,转着转着转到了走廊上,被她妈妈一把抱住:“累不累啊,小傻瓜?”她咯咯地笑:“不累,我还要跳!”然后拉着妈妈的手,在走廊里又转了两圈,余晖透过尽头的窗户投进来,母女俩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,我想,许多年后,当这个小女孩长大成人,也许她会忘记今天学了什么动作,但她一定会记得这个黄昏,记得跳舞时身体里流淌的快乐,那样的快乐,会藏在她的骨头里,一辈子。
孩子们踩着夕阳走了,舞蹈教室空下来,地板上留下小小的脚印,是汗水画的图,音乐还在继续,像是在等明天那些会跳舞的小小身体,再次把能量注入这个空间,而我坐在那里,忽然很羡慕,羡慕她们还能用身体肆意表达,羡慕她们还没有学会羞怯和克制,孩子的舞蹈,是成长的进行曲,也是注定会流失的礼物,好在,她们现在正在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