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莹站在养老院二楼的阳台上,双手扶着栏杆,目光越过围墙,望向远方模糊的山峦轮廓,秋风把她的白发吹得凌乱,她却没有整理的意思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尊被时光打磨过的雕塑。

护工小周端着药走过来,轻声提醒:“孙老师,该吃药了。”
孙莹缓缓转过身,接过水杯,熟练地把几粒药片放进嘴里,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个仪式,她今年七十三了,退休前是县城中学的历史老师,二十年的教龄,让她身上永远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。
“小周,你帮我看看,楼下那片桂花开了没有?”孙莹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语调依然温和。
小周探头往下看,摇头:“还没呢,估计还得几天,您每年都惦记着这桂花,到底有什么特别的?”
孙莹笑了笑,没有回答,她的目光又飘向远方,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里的人。
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,孙莹那时还年轻,在中学教历史,丈夫是个地质勘探员,常年在外跑,每年秋天,丈夫回来休假的时候,总会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,说是要让家里四季有香,可地质队的任务说走就走,桂花树还没来得及扎根,他又得出发。
“等我退休了,哪儿也不去,天天在家陪你赏桂花。”这是丈夫最后一次出门前说的话。
那年的桂花开了三次,可孙莹一次也没等到丈夫回来,他在一次野外勘探中遭遇山洪,再也没能走出那片大山。
院子里后来再没人种过桂花,只是每到秋天,隔壁邻居家的桂花香总会飘过来,淡淡的,像一声叹息。
孙莹后来搬到了养老院,选了二楼最靠边的房间,因为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养老院大门的方向,每天傍晚,她都要在阳台上站一会儿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,看着晚归的人影拖着长长的影子走进大门。
小周总是不解:“孙老师,您看什么呢?”
“等风来。”孙莹每次都这样回答。
小周以为她在说桂花的香,只有孙莹自己知道,她等的不是风,是那个说要回来陪她赏桂花的人。
养老院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,晨练、吃饭、午休、散步、睡觉,孙莹把日子过得有条不紊,就像当年备课一样认真,她还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,本子已经换了十几本,每本都密密麻麻,记录着日常的琐碎:今天天气很好,隔壁王阿姨的儿子来看她了;食堂做了红烧肉,味道像丈夫最拿手的菜;楼下的桂花又打了花苞,应该快开了……
今年桂花开得特别晚,直到十月中旬,才有零星的花苞冒出来,孙莹每天都要去看一圈,数着花苞的数量,计算着花开的日子。
“等到花全开的时候,我请你吃桂花糕。”孙莹对一个推着婴儿车经过的年轻妈妈说道,年轻妈妈愣了一下,礼貌地笑了笑,推着孩子匆匆走开了。
孙莹并不在意,她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,习惯了在脑海中和一个人对话,她常常会想,如果丈夫还在,他们的晚年会是什么样子?也许会在院子里种满桂花,秋天的时候坐在树下喝茶;也许会一起翻看老照片,回忆年轻时的趣事;也许会有孙子孙女围绕在身边,听他讲那些惊险的勘探故事。
但人生没有如果,她能做的,就是在每个桂花飘香的季节,替丈夫多看一眼这人间的秋天。
桂花终于在一个清晨全部盛开了,奶白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,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拧出汁来,孙莹起得很早,特意挑了一件素色的衣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她走到桂花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的繁花,眼眶有些湿润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轻轻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花听,又像是说给某个遥远的人。
小周远远看着,没有打扰,她终于明白了,孙老师等的不只是桂花,也不只是风,而是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,等风来,不过是等一个念想,等一段记忆,等着在某个花香四溢的清晨,把思念说给一树桂花听。
桂花香会随着风飘散,但有些等待,会像种子一样埋在心底,在每个秋天重新发芽。
孙莹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阳光完全照亮了整个院子,她转身往房间走,背影有些佝偻,但步伐依然稳当,身后,桂花还在开,风还在吹,而她已经把今天份的思念,都交给了那一树繁花。
她知道,明年桂花还会再开,而她,还会站在这里,继续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