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一到,山里的雪水顺着沟壑流下来,松软的泥土里便钻出了些嫩生生的芽,这时候,村里人便三三两两往山坡上走,手腕上挎着竹篮,手里握着短锄,弯腰寻着那刚冒头的“猫爪子菜”。

叫它“猫爪子菜”,实在是再贴切不过——那蜷曲的嫩芽,毛茸茸的,真像刚睁眼的小猫伸出的爪子,稍稍用力,它便从土里滚出来,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甜,算起来,这种蕨类植物在江南的山坡上、溪涧边,再寻常不过,但能叫出它名字的人,一年比一年少了。
采猫爪子菜是要赶时候的,早了,它还躲在土里缩着不肯见天日;晚了,它便舒展了开来,那便不好吃了,非得是它刚露头,还没有完全长开的那几天,掐下来,嫩生生、水灵灵,一掐就出水,村里老人说,采这菜得记着,只掐尖儿,别连根拔,来年它还会长,还要年年长呢。
我记得小时候,母亲总是在四月的早晨,趁着露水还重,拎着篮子上山,回来时,篮子里总有满满一兜——翠绿的、褐红的,蜷曲的芽尖上还挂着露珠,她坐在门槛上,一片一片地择,把外层的老叶子摘掉,只留下最嫩的部分,那认真的样子,像是对待什么了不起的珍馐。
猫爪子菜怎么吃?村里人各有各的方法,最普通的,是焯水后凉拌,烧一锅水,水开后把菜丢进去,捞出来浸在凉水里,沥干了,浇上蒜泥、醋、盐,再淋一勺滚烫的菜籽油,“滋啦”一声,香味便窜得满院子都是,也有喜欢炒的,用雪里蕻腌菜和腊肉一起炒,咸香勾着清甜,能下两碗饭,还有人家拿它包饺子,剁碎了,和肥瘦相间的猪肉拌匀了,包出来的饺子,一口下去,便咬到了整个春天。
这些年,在城里菜市场偶尔也能见到猫爪子菜,一把一把扎好了,整整齐齐码在泡沫盒子里,买回来照着母亲的法子做,吃进嘴里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大概是少了山坡上的风,少了露水的凉,少了母亲的唠叨,还有那一上午翻山越岭的期盼。
前些日子回老家,母亲照例问我想吃什么,我还没开口,她便说:“后山坡的猫爪子菜该冒出来了,明天一早上山去掐。”那天晚上,我又梦见自己还是个孩子,跟在母亲身后,在半人高的草木间穿行,母亲回过头来,举起手里的猫爪子菜,对我笑:“看这个,多嫩。”
第二天清晨,母亲果然拿回来一篮子,她择菜的时候,我突然发现,她的手上又添了些皱纹,黑发里也生出了银丝,但那双择菜的手,还是那么稳,那么准,菜在滚水里氽过,颜色变成翠绿,还是那个味儿——山野的、清甜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味儿。
那个下午,我陪母亲坐在院子里,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,碎碎地洒下来,我吃了两碗饭,把那盘猫爪子菜吃得干干净净,母亲笑了,说:“馋猫。”
是啊,我可不就是馋那山野里的童年味么,这味不在什么高档的馆子里,不在什么精致的烹饪里,就在那春风一吹、雏芽一冒便满山遍野的猫爪子菜里,它提醒着我,不管走多远,根还在那片土地上。
春天又来了,山坡上那毛茸茸的小爪子,该又伸出来了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