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金华把剃刀在荡刀布上来回蹭了几下,刀锋亮得能照见人影,窗外传来挖掘机的轰鸣,那声音越来越近,震得墙上的镜子都在微微颤抖。

他叹了口气,这张老榆木椅子上的人,可能是他最后一个顾客了,这条老街月底就要拆迁,两边的老字号都搬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他这家剃头铺子还撑着。
“金叔,您这手艺,现在可不多见了。”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笑着说,他叫小陈,是朱金华看着长大的。
朱金华没有应声,只是专注地挥动剃刀,他的手很稳,几十年练出来的功夫,刀锋贴着皮肤游走,像春风拂过水面,又快又轻,白色的泡沫被刮去,露出干净的皮肤。
他今年六十八了,十五岁跟师父学艺,推子剪刀摸了大半辈子,早些年这条街热闹,他的铺子从早忙到晚,后来发廊越来越多,年轻人爱去那些地方,他这样的老手艺就渐渐没人问了,只有一些老街坊还来,不为别的,就为坐下来说说话。
“您这手艺,真该找个徒弟传下去。”小陈说。
朱金华摇摇头:“现在的年轻人,谁还学这个?我儿子在城里开理发店,用的是电推子,一天能做几十个头,我这手艺,太慢了。”
他说得平静,心里却有些发酸,其实他试过教徒弟的,前几年有个小伙子来学,没待三天就走了,说这活儿太闷,不如去发廊给姑娘们吹造型有意思,朱金华看着他的背影,什么也没说。
给客人刮完脸,他又细心地修剪了鼻毛,然后把热毛巾敷在对方脸上,这是他的老规矩了,每一个步骤都不含糊,毛巾的热气蒸腾起来,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“剃头不是手艺,是伺候人的活计,手要轻,心要细,把客人当亲人。”
客人走后,朱金华开始收拾东西,剃刀、剪刀、推子、梳子,一样一样地用布包好,他摸到那副用了二十多年的手推子,已经有些松了,但还能用,他想,这东西留着也没用了,可还是舍不得扔。
最后一天,他没有关门,而是把镜子擦得锃亮,把水烧好,把剃头椅子摆正,像往常一样等着,可是一整天,只来了一个老人。
“老朱,你这铺子要拆了?”老人问。
“嗯,月底。”
“那你以后怎么办?”
“退休了,歇歇。”
老人点点头,叹了口气:“这街上,又少了个能说话的地方。”
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,朱金华坐在椅子上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墙上挂着的镜子已经斑驳,有几面还留着刮刀划过的痕迹,屋顶的吊扇吱呀作响,他记不清换过多少次了,墙角的水龙头滴滴答答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有回响。
他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发,然后把那块写着“朱金华剃头”的木牌取了下来,牌子的漆已经掉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迹。
走出门时,夕阳正红,他回头看了一眼,这条街他已经走了五十三年了,街上的梧桐树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,只是现在落叶没人扫了,铺了一地金黄。
他把木牌靠在墙根,迈步向街口走去,身后,挖掘机的声音越来越近,他知道,等明天再来,这里就会是另一番景象了,只是不知道,那条街上,还会不会有人记得,有个叫朱金华的老剃头匠,在这儿待了五十三年。
晚风吹过,梧桐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着什么,朱金华没有回头,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很长,口袋里,那副手推子硌得慌,他摸了摸,还是放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