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二十年前一个夏末的午后,我随采药人老张行走在湘西的崇山峻岭间,山林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野花混合的气息,老张在前面拨开齐腰深的杂草,脚步轻快地穿行,忽然,他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灌木,指着地上矮矮的一株植物说:“你看,这就是鱼胆草。”

鱼胆草,鱼胆草,苦涩中的一味神草

我蹲下身细看,只见几片深绿色的叶片呈卵状披针形,贴着地面生长,中间抽出纤细的花茎,顶端开着淡紫色的小花,花朵极小,若不留心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,我用手指轻轻触碰那叶片,感觉厚实而冰凉,放到鼻端闻闻,一股清苦的草香立刻冲入鼻腔,那苦味直透脑髓,久久不散。

“这草,苦得像鱼胆一样?”我问道。

老张笑了:“可不是嘛,不过你别小看它,这苦味里藏着大道理呢。”

在老张的话语里,我慢慢了解了这味名叫“鱼胆草”的植物,它生性喜阴,多长在海拔千米以上的山涧溪旁、林下石缝中,汲取着山泉的灵气和腐殖土的滋养,它极少成片生长,常常是孤零零的几株,散布在山野之间,像是大地特意藏起来的宝藏,采药人若要寻它,非得有几分运气的眷顾不可。

老张采了几株鱼胆草,放在药篓里,一边走一边对我说:“别看它不起眼,可是我们山里人的宝贝,热天里小孩子生疮疖、长火毒,用鱼胆草煮水洗几次就好了;谁要是嗓子肿痛说不出话,摘几片叶子泡水喝,第二天就能开口说话;更奇的是,有人肝火太旺,眼睛红肿疼痛,用鱼胆草熬水洗眼,几次就能消肿。”

我好奇地问:“药书上说它有清热解毒的功效,真的这么灵验?”

老张呵呵一笑,从药篓里挑出一株完整的鱼胆草,指着它的根茎叶说:“你看,这草从根到叶,浑身上下都是宝,它的苦是入肝经的,肝开窍于目,所以对目赤肿痛最有效,那些肝火旺、眼睛发炎的人,用我们山里的野菊花配上鱼胆草,效果比什么眼药水都好。”

那日下午,我们走到一处山泉边歇脚,老张用泉水洗净了几片鱼胆草的叶子,放进我的茶杯里,又冲入滚烫的山泉水,水很快就变成淡黄色,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清香,我小口品尝,那苦味在舌尖炸开,却又转瞬化作回甘,在喉间留下一种清凉的感觉。

“你尝出来了没有?”老张看着我的表情问,“这苦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苦,而是清苦,就像人生一样,吃过苦之后才能品出甜来。”

我点点头,确实如此,那杯鱼胆草茶,初尝极苦,但苦过之后,满口生津,唇齿留香,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蔓延全身,仿佛连日来的暑气被这苦味一荡而尽,通体清爽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鱼胆草在民间的名声很大,湘西土家人有一句谚语:“家有鱼胆草,不怕火毒咬。”在缺医少药的山村里,鱼胆草就是最珍贵的药材,人们用它来治疗各种炎症:咽喉肿痛、扁桃体炎、结膜炎、疔疮肿毒,无不有效,更有老人说,过去山里有人被毒蛇咬伤,若没有抗蛇毒血清,就靠鱼胆草外敷内服,能争取宝贵的救治时间。

这些故事让我对鱼胆草产生了深深的敬意,我查阅了许多资料,发现鱼胆草确实不简单,它含有多种活性成分,具有显著的抗炎、抗菌、抗病毒作用,现代药理研究证实,其提取物对多种致病菌有抑制作用,这让我想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:许多疗效显著的中草药,往往都是极苦的,黄连苦,能清热燥湿;黄柏苦,能泻火解毒;鱼胆草苦,能清肝明目,这苦味就像是大自然给它们打上的特殊标记,提醒人们这些植物具有特殊的保护作用。

几年后,我在一次学术考察中再次见到鱼胆草,那是在云南的一个少数民族村落里,一位老村医用此草制成的药膏给村民治疗皮肤病,老村医告诉我,鱼胆草性味苦寒,归肝、胆二经,有清热解毒、凉血消肿、明目退翳之功,对肝胆湿热所至的目赤肿痛、咽喉肿痛、痈肿疔疮等病症尤为有效。

他看我感兴趣,便又补充道:“这草长得倔,偏偏喜欢长在悬崖峭壁间,采它的人要冒着危险,可越是长在险处,药效越好。”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越是在恶劣的环境中生长出来的生命,往往越有价值。

每年夏秋之交,我都会想起老张和那杯鱼胆草茶,在浮躁喧嚣的城市里,我时常怀念那淡淡苦味带来的宁静,上个月,我在一个老农贸市场偶然发现一位老人摆摊卖草药,角落里有些干枯的鱼胆草,我欣喜地买了一小包回家,用沸水冲泡,那熟悉的味道再次唤醒了我对那段山野时光的回忆。

我又想起了老张的话:“这苦味里藏着大道理。”是的,鱼胆草的苦,教会我们接受生活的苦涩,因为苦涩过后必有回甘;鱼胆草的倔强,教会我们在逆境中坚持生长;鱼胆草的朴素,教会我们真正的价值往往蕴藏在朴实无华的外表之下。

或许,这正是大自然给我们最宝贵的启示:每一种看似平凡的生命,都有它不凡的价值,鱼胆草虽小,却有济世之德;虽苦,却是生命之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