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那东西叫什么,只记得是水乡里常见的,在我外祖母家的后门口,紧挨着河埠头,便有这么一块,那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,半截浸在水里,半截露在水面上;从岸上斜斜地铺下去,一直伸到河心去,日里,女人们便蹲在这石板上洗衣、淘米、洗菜;那槌棒打在湿衣裳上,发出“啪、啪”的声响,脆生生的,和着水声,听起来倒像一支什么曲子,我小时候,总喜欢蹲在一旁看;水花溅起来,凉丝丝的,落到脸上、胳膊上,怪舒服的,那石板被水磨得光溜溜的,边角却长了些青苔,绿茸茸的,用手一摸,滑腻腻的,总觉着有些神秘。

水案板,她们管那叫水案板。这名字取得实在好。案板,那是切菜用的;水案板呢,便是水里的一张案板了。水是软软的、动着的;案板是硬硬的、静着的。这一动一静,一软一硬,偏偏凑在了一起,便生出许多日子里的声响来了

外祖母在世的时候,总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便到水案板上去,那时候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像轻纱似的;水案板是湿漉漉的,泛着青光,外祖母端着一只木盆,蹲下去,水便漾开一圈圈的波纹,她先是淘米,米在水里晃着,白生生的,像珍珠似的;然后便洗衣裳,那皂荚的味道,淡淡的,却很好闻,我有时候醒了,便趴在窗台上看她;晨光熹微里,她的背影瘦瘦的,弯着,一下一下地动着;水声不大,却听得真切,那情景,现在想来,倒像一幅淡墨的画儿,总在梦里浮现着。

水案板上,总有许多的故事,张家的大嫂,李家的婶子,都聚在那里,一边做活,一边说着家长里短,谁家的媳妇生了胖小子,谁家的鸡又丢了,谁家的男子在城里发了财,都要在这里细细地讲一遍,那声音混着槌棒声、水声,热热闹闹的,像一场常开不谢的戏,我那时小,不懂她们说的什么,只觉着热闹,便也蹲在一边听;有时听得入了神,竟忘了回家吃饭,那些话语,像水似的,流着、淌着,从这一个早晨流到那一个黄昏,从这一块石板流到另一块石板,流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
水是有记忆的,我想,那些说过的话,那些笑声、哭声、叹息声,水都听着呢;那些衣裳洗下的灰尘,那些淘米洗下的谷壳,水都带着呢;从这村流到那村,从这代流到那代,永远不停,水案板呢,便像一个见证,看着这一切的发生,默默地,不言不语,它被水冲着、洗着,却越发地光滑、明亮,像一面镜子,照着天上云彩的变换,照着小河里水草的摇曳,也照着人的影子——那些蹲着的、站着的、笑着的、愁着的影子,忽长忽短地,映在水里,晃着,碎了,又聚起来,随着水波,悠悠地荡开去。

我离开故乡久了,那水案板,怕也早已不在了罢,旧时的河被填了,旧时的屋拆了,旧时的人也都散了,可每次想起,那水声还在耳边响着,槌棒的声音还在,女人们的说笑声还在,它们都沉在记忆的底里,像沉在水底的卵石,偶尔被水流翻动一下,便露出那光洁的、温润的样子来。

那真是个好名字——水案板,水是流动的,案板是固定的;水是柔软的,案板是坚硬的,可是,究竟有没有一种东西,是真正固定不动的呢?水案板在水里,久了,也会长出青苔,也会被水磨去棱角;而水呢,看似流动无常,却也总在这案板上流着,不曾离开,这便是一种依偎了;一种默默的、长久的依偎。

想来,许多的东西,都是这样相依着的,人与河,河与石,石与青苔,青苔与水,都这样牵牵扯扯地,一同老去,只是我们不大察觉罢了,而水案板,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;它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躺着,任水洗着,任人踏着,任时间从身上流过。

水案板上,还长着一丛一丛的水草,绿绿的,嫩嫩的;在水里漂着,招摇着,像是水案板生出的头发,有几只小螺蛳,趴在青苔上,慢慢地爬着;你看着它,它也看着你;你不动,它也不动;你一动,它便缩进壳里去,过一会儿,又悄悄地探出头来,那水案板,便在这水、草、螺蛳的陪伴里,度着它那悠长的、无言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