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约我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电话那头的声音拖着慵懒的尾音:“出来吧,就我们俩。”

我见到她时,她已经在酒吧靠窗的位置坐了有一会儿了,面前摆着一杯长岛冰茶,杯沿挂着一片干瘪的柠檬,她穿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,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。
“你点这个?”我在她对面坐下,“这酒烈得很。”
她笑了笑,没有回答,只是抬手又向酒保要了一杯,酒保是个年轻的男孩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,才转身去调酒,她似乎没有注意到,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,看着窗外的车流发呆。
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,把她的侧脸映成暧昧的暖色,她的眼睛很大,瞳仁很黑,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,看不清里面的情绪,认识她这么多年,我自认还算了解她,可今晚的她,让我觉得有些陌生。
“怎么突然想喝酒了?”我试探着问。
她歪了歪头,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。“想喝就喝了,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说着端起酒杯,仰头喝了一大口,冰块碰着牙齿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第二杯酒很快上来了,她端起来,也不看我,自顾自地小口啜饮,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音乐换成了慵懒的爵士,萨克斯的声音像丝绒一样滑过耳膜,她忽然笑起来,笑得毫无来由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放下酒杯,用手指在吧台上画着圈,“我以前特别讨厌喝酒,觉得难喝,我爸是个酒鬼,小时候天天看他喝得烂醉回家,我妈就跟他吵,砸东西,哭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我说过,我这辈子都不要碰酒。”
她说着,又端起杯子,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她微微皱了皱眉,随即又展开,她向酒保招了招手:“再来一杯。”
“你慢点喝。”我忍不住按住她的手腕。
她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我的手,然后轻轻抽回去,摇了摇头:“没事,我心里有数。”可她的眼神分明已经有些涣散了,脸蛋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潮红,像是胭脂晕开在宣纸上。
第三杯酒上来的时候,她已经有些坐不住了,身体微微摇晃着,眼神变得迷离而湿润,她握着酒杯,却不再急着喝,只是盯着杯中的液体,许久才开口:“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。”
酒吧里的音乐刚好切换成一首老歌,旋律柔柔地铺开来,她的声音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我耳朵里。
“他给我发了请柬,我没去。”她端起酒杯晃了晃,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,像是谁把心事打碎了洒在杯底。“他给我看了照片,新娘穿着白婚纱,笑得可好看了。”
“宋——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软软的,带着酒后的黏稠,“让我说完。”
她大概是真的醉了,清醒时候的她从来不会提这些,那些心口的疤,她总是藏得很好,好到连最好的朋友都以为她已经忘了,可原来她一直记得,只是把记忆泡在酒里,等着某个夜晚,连同酒精一起吞下去。
“其实我早就不喜欢他了。”她的语速很慢,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斟酌,“真的,早就放下了,可我今晚就是特别想喝酒,你说奇怪不奇怪?明明都过去了,可知道他要结婚的时候,心里还是空落落的,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”
她终于哭了,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吧台上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她慌忙用手去擦,却越擦越多,最后索性不擦了,任由泪水淌了满脸。
“这杯酒,敬我的青春吧。”她端起第三杯酒,仰头灌下去,动作豪迈得像是要把从前的一切都喝进肚子里,然后彻底忘掉。
酒喝完了,她趴在吧台上,把脸埋进手臂里,肩膀微微颤抖着,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她没有躲,过了很久,她才抬起头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眼睛里却有了几分清明。
“帮我打个车吧。”她的声音哑哑的,“我想回家了。”
扶她出酒吧的时候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她打了个寒颤,整个人往我身上靠了靠,我搂住她的肩,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,还有她发间淡淡的酒气混着洗发水的香味。
出租车来了,我把她安顿好后座,叮嘱司机开慢些,她透过车窗看我,眼睛红红的,却努力挤出一个笑:“今晚的事,别说出去啊。”
我点点头,看着车子汇入夜色,尾灯渐行渐远,最终融进城市的灯火里。
回到家,收到她的消息:“我到了,放心。”
接着又是一条:“其实喝醉也挺好的,至少今晚能睡得着了。”
我放下手机,想起她喝酒时的样子,她总说她讨厌酒,可今晚我忽然觉得,她讨厌的大概不是酒,而是清醒时无法逃避的自己。
很多年后,她结婚的时候,穿了件红色的旗袍,笑得很好看,敬酒时她端着一杯红酒,象征性地抿了一口,转头悄悄对我说:“还是觉得难喝。”
可我知道,她已经很久没有喝醉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