傻子叫什么名字,没人记得了,大家都叫他“阿草”,阿草其实不傻,只是说话有点结巴,反应比别人慢半拍,他平日里不偷不抢,就是爱笑,一笑起来,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村里的小孩都怕他,大人也不怎么搭理他,倒是村里的狗,见了他就摇尾巴——他总是偷偷把家里的馒头省下来,掰碎了喂给它们。

甜草,我小时候,村里有个傻子

阿草的家在村尾,一间矮矮的土坯房,屋顶长满了青苔,他爹走得早,娘又常年卧病在床,阿草每天早起熬药,熬完药就去田里干活,回来喂鸡、劈柴、做饭,村里人说他傻,可他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规矩。

有一年夏天,我跟着几个玩伴去河边摸鱼,河岸边长着一丛丛野草,绿油油的,在风里摇啊摇,有个大点的孩子忽然说:“阿草来了。”我们回头一看,果然是他,光着脚,裤腿卷得老高,手里攥着一把草,正朝我们咧嘴笑。

“阿草,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有人问。

他结结巴巴地说:“甜、甜草。”

“甜草是什么?”

他蹲下来,把那把草分给我们每人一根。“嚼、嚼一嚼,是甜的。”

我们半信半疑地接过来,那草茎细长,叶子泛着淡淡的紫,看着一点也不起眼,我把草茎放进嘴里,轻轻一嚼,果然,一股清甜在舌尖漾开,像山泉水里融了蜜,又像薄荷叶上落了露,那种甜,不是糖的那种齁甜,而是干净的、清冽的、带着草木气息的甜。

“还真是甜的!”我们七嘴八舌地嚷起来。

阿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口水也顾不上擦,又跑去找了更多的甜草,那天下午,我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嚼了一整个夏天的甜,嚼完了,阿草就带我们去找新的,他认识每一种草:哪种能治咳嗽,哪种能止血,哪种煮水喝能退烧,他指着那些草,一样一样地告诉我们,结巴但认真,像在念一个古老的咒语。

“阿草,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
他没有回答,只是笑,后来我才知道,他的甜草,是给他娘备着的,他娘怕苦,每次喝完药,他就去河边拔几根甜草,让她嚼一嚼,去去苦味。

日子久了,村里的孩子都知道了甜草的秘密,隔三差五,就有人跑去找阿草:“阿草阿草,带我们去拔甜草吧。”阿草从来不拒绝,放下手里的活计,领着我们去,他的背影瘦瘦的,脊背微微佝偻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
后来,我长大了,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,城里的糖很多,白的红的黄的,装在漂亮的罐子里,甜得轰轰烈烈,可我总想起阿草的甜草,那种淡淡的、藏在土地深处的甜。

有一年清明,我回乡扫墓,路过村尾,看见阿草家的土坯房已经塌了半边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我站在门外,透过破旧的木门往里看——空荡荡的,只有墙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草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
那是甜草。

邻居说,阿草的娘前年走了,阿草有一天出去找草,再也没回来,有人在山里见过他的衣服,挂在一棵树上,已经被雨打风吹得不成样子了。

我在河边站了很久,河还是那条河,水还是那么清,只是岸上的甜草少了许多,剩下几丛,孤零零地长着,我拔了一根,放在嘴里嚼了嚼,还是甜的,可那种甜里,多了一点涩,像是把很多年的心事都嚼碎了,咽下去了。

阿草也许不在了,又也许还在,他像那些甜草一样,长在河岸边,长在山坡上,安安静静的,不声不响的,你不去找他的时候,他就那么待着;你去找他的时候,他就在那儿,等着给你一把甜。

我把那根甜草嚼了很久,太阳慢慢落下来了,河面上一片金黄,远处有人在叫我,我应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河边的甜草在风里摇啊摇,像在跟谁告别。

那之后,我再也没见过阿草,只是每次嚼到甜的东西时,都会想起他,想起那个傻傻的、结巴的、笑着的阿草,和河边那把甜得刚刚好的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