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过一个多月,就是苹婆开花的季节,我忽然想起童年时,外婆家门前那棵高大的苹婆树。

苹婆这名字,听起来像是一位温婉的女子,在岭南的雨巷里,撑着油纸伞缓缓走来,可它偏偏又不是寻常的树。
我第一次见到苹婆果,是在立秋之后,外婆指着树上那些裂开的红褐色荚果说:“看,凤眼果熟了。”我仰起头,果然看见那饱满的荚果裂开一道缝,露出里面黑亮的种子,真像凤凰微睁的眼睛,那荚果像极了红色的荷包,边缘缓缓裂开,露出三两粒油亮的种子,种子光滑如墨玉,底部一抹白色的胚,活脱脱就是凤的眼眸。
外婆搬来梯子,用长长的竹篙轻轻敲打树枝,熟透的荚果应声而落,在青石板上炸开,蹦出几粒饱满的果实,我弯腰去捡,那果皮还带着清晨的露水,光滑得几乎抓不住。
后来读《本草纲目》,才知道苹婆又叫“罗晃子”,是治疗血痢的好药材,但我记住的,还是它在岭南民俗里的另一个名字——七姐果,传说七夕之夜,织女会把这个果实撒向人间,所以它又被称为“七姐果”。
每年七月初七,外婆都会用苹婆果做一道甜汤,她把苹婆果剥皮煮熟,加入冰糖和银耳,那汤水清甜而醇厚,带着特有的坚果香气,外婆说,吃了七姐果,姑娘的手会变巧,我喝了一碗又一碗,是否变巧不知道,但那甜汤的味道,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。
城里已经很少见到苹婆树了,偶尔在菜市看见有老妇人卖苹婆果,用竹篮装着,一个个黑亮亮的,像极了小时候的模样,我买了一些回来,煮了一锅甜汤,却怎么也煮不出外婆做的味道。
原来,有些味道,注定是回不去的,就像那些在苹婆树下度过的夏天,外婆摇着蒲扇,我靠在她的膝盖上,听着蝉鸣,数着从树上掉下来的凤眼果,那时候,我总在想,凤凰的眼睛,为什么会长在树上呢?
现在想来,或许这就是岭南人心中的凤凰吧,它不栖在梧桐上,不飞在云端里,它就是一棵树,一棵结着凤眼果的苹婆树,在每一个夏末秋初,用满树的红荚果,提醒我们:有些美好,总是来得恰到好处。
只是,当我再次站在那棵苹婆树下时,树还在,外婆却不在了,秋风起时,苹婆果落了一地,仿佛还听得见织女的笑声,在果壳裂开的刹那,轻轻地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