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进先生是我高中时的语文老师,这个听起来像是鼓励人“不断进步”的名字,恰如其人。

记得高一那年,他第一次走进教室,个子不高,头发有些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《诗经》,他没有自我介绍,直接转身在黑板上写下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”
“同学们,跟我读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,四十多个正值叛逆期的少年,就这样被带入两千多年前的河洲之畔。
那时候我们对语文课并不上心,觉得文言文枯燥,古诗词无趣,余老师从不强求我们背诵,他只做一件事——讲,讲《论语》里的孔子如何周游列国,讲李白和杜甫的友谊,讲苏轼如何在贬谪中写下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他讲得入神时,会忘记下课铃,忘记还有下一节课在等他。
我曾经问他:“老师,为什么您叫‘余进’?”
他笑了笑:“我父亲是个农民,他知道种地要不断进取才能有收成,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,他说,人生就像种地,要一茬一茬地向前,不能停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余老师原本可以留在省城当大学老师,却主动申请回到这个小县城。“这里的孩子更需要我。”他说。
高三那年,我们开始准备高考,余老师在课堂上讲得少了,却开始给我们讲一些“没用”的东西,如何用《道德经》处理压力,如何像苏轼那样面对失败,他说:“高考很重要,但比高考更重要的,是你们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高考前一天,他没有押题,没有划重点,只是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张小纸条,上面是他用毛笔写的一句话:“余进,不仅仅是我的名字,更是我对你们的祝福。”
纸条的背面写着:“无论你们走到哪里,都要记得在时光的缝隙里,持续向前。”
后来,我们那届学生的语文成绩出奇地好,但更让我感激的,是余老师教给我的——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,保持向前的姿态。
工作后,我经历了很多,被领导批评过,被同事误解过,也有想要放弃的时候,每到这时候,我就会想起余老师写在纸条上的那句话:“在时光的缝隙里,持续向前。”
我开始理解,所谓“余进”,不是一步登天式的突飞猛进,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,一点一点地向前,就像余老师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,把一届又一届学生送出小县城;就像我每天坚持写一千字,哪怕只有几个人阅读;就像无数普通人,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耕耘,用微小的进步汇聚成不平凡的人生。
余老师已经退休了,听说他还在老年大学教书法,依然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依然会用毛笔给每个学生写纸条。
有次回老家,我特意去看他,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还是那本泛黄的《诗经》,我问他:“老师,您教了一辈子书,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看到你们都在自己的路上向前走,我就觉得,我这辈子没有白过。”
那一刻,夕阳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,我突然觉得,他的名字特别好——余进,余下的时光里,还要继续前进。
是啊,人生没有终点,只有这一个“进”字,贯穿始终,而我们能做的,就是在时光的缝隙里,持续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