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被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梦中拽醒,不是那种隐隐的、可以忽略的酸胀,而是从牙床深处传来的、一下一下的钝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苏醒,正试图破土而出。

长牙,第一颗磨牙

我摸黑去厨房含了一口冰水,冷意缩紧牙龈,疼痛暂时退却,但我知道它还会回来,像潮水一样——涨潮、退潮,再涨潮,这种疼痛并不陌生,三十年前,我六岁,也是这样躺在床上,疼得翻来覆去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早已失了弹性的橡皮球,咬啊咬,仿佛那球里藏着解脱的密码。

长牙,是从出生就开始的战役。 六个月大时,第一颗乳牙顶破牙床,孩子没来由地哭闹,抓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塞进嘴里,口水流成一条小河,大人用纱布裹着手指,蘸了凉水去按摩红肿的牙龈,一边轻轻哼着歌:“长牙了,长牙了,牙宝宝出来了。”那时候,长牙是成长的勋章,乳牙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,从两颗到八颗,从十六颗到二十颗,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,像初春嫩芽,换牙时更是仪式感十足——下牙往上扔到房顶,上牙往下扔到床底,仿佛这样,新牙就能“长正、长齐”,乳牙一颗颗脱落,恒牙一颗颗长出,这是身体写给童年的过渡诗。

到了六七岁,六龄齿悄悄萌出,那时还不知道爱护,十几岁青春期的智齿,来得张狂,横着长、斜着长,生生把整齐的牙列挤歪了,二十岁上下的那场拔牙手术,至今记得,麻药褪去后,半边脸肿得像含了一颗核桃,不敢张嘴,不敢吃饭,连呼吸都在发抖,那时候觉得,长牙带来的全是痛苦,但牙医阿姨用镊子敲敲我的牙,说:“牙不是疼,是它在动呢,动了,才能长好。”

我含着冰水,忽然想起小时候掉牙的情景,那时候掉一颗牙,兴奋好几天,我会把掉下来的乳牙洗干净,放在枕头底下,等牙仙子来收,外公说:“掉牙是好事,说明你长大了。”他让我对着镜子,张大嘴巴看那个空缺:“你看,牙床空了一块,但新牙已经在下面了,就像拔萝卜,地底下早就在长了。” 我不信,用手去戳那个洞,软软的,热热的,像一扇微启的窗,那扇窗,连着某种看不见的深度,温暖而湿润,是生命最隐秘的酿造,乳牙的根须在牙床里安静地溶解,像树根在冬天默默吸入土地里的养分,等到某一天,它终于松动了,轻轻一拨就掉下来,底下的新牙早已准备好,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。

我把嘴里那杯冰水咽下去,疼痛又回来了。 成年人的长牙,不是长出新牙,而是旧牙在提醒你——那些你以为早已过去的东西,其实从未真正离开,每一次隐隐作痛,都像一次记忆的发酵,你以为是牙齿在疼,其实是时间在疼,是你走过的路、吃过的苦、咽下的委屈,都沉积在牙根深处,变成看不见的结石,在某个深夜里,叫嚣着要你正视它们。

我曾在智齿发炎时整夜整夜睡不着,躺在床上数羊、数星星,数回忆里的面孔,那时候觉得疼到极点,恨不得把整排牙都拔掉,可牙医说:“长牙不是病,是人还年轻,还有余力生长。”二十岁是智齿,三十岁是隐隐作痛的旧伤,四十岁呢?也许是某种更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,它不是生病,不是坏掉,是还有力气反抗——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你:你还在活着,你的身体还在试图长出点什么。

天快亮的时候,疼痛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我对着镜子张开嘴,看见牙龈微微泛红,却什么也没长出,昨夜那场失眠也算白费了?不,仔细想想,有些“长出”不在表面,而在深处,那疼痛也许不是牙在长,而是更底下的东西在动——某种早已在骨血里生长的东西,终于疼得让我无法忽略。

就像牙床下那颗看不见的新芽,正在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长成什么。

我想起《世说新语》里的一段故事:顾长康吃甘蔗,总是从尾部吃到头部,别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渐入佳境。”从尾巴开始吃,越吃越甜,最后把最甜的那一截留在最后,长牙也是这样吧?婴儿时疼、换牙时疼、长智齿时疼,每疼一次,都是生命在向更深处扎根。

从这个角度看,长牙可能不仅仅是生理现象,更是一种隐喻——关于成长、疼痛,和那些看不见的蜕变,二十岁的长牙是生长,三十岁的长牙是疼痛,四十岁的长牙是隐忍,二十岁的身体在长新牙,三十岁的内心在长旧伤,四十岁的骨头可能在长别的东西——某种更深的、更锋利的、更接近本质的东西,也许长牙从来不是长出新东西,而是把旧东西从深处顶上来,童年埋在牙床里的那些记忆,那些你以为早已脱落的乳牙,其实从未消失,它们只是沉下去了,化成根须,化成养分,化成更结实的骨头,然后在某个时刻,从更深的地方顶上来。

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,疼痛已经退得很远了,远得像一个梦,我含了一口温水,舌尖触到牙龈,还能感觉到昨夜战斗的痕迹,那一小块地方微微发热,像种子正在发芽的土壤,这一次,里面会冒出什么来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