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在电话里说,院子里那棵枣树结了果,却酸得不像话,连鸟都不肯啄,她说这话时带着笑,我却听出了别的意思——那是想让我回去的意思,于是我买了车票,辗转回到阔别半年的老家。

推开院门,果然看见满树青黄相间的枣子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,母亲站在树下,手里捧着刚摘的枣子,递到我面前:“尝尝,酸不溜的。”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齿间立刻泛起一股尖锐的酸,像针尖一样扎在舌头上,眼眶都跟着发酸,母亲看着我皱眉的样子,笑得前仰后合:“就是这味儿,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”
她转身往厨房走,说要做一道糖醋排骨给我吃,我跟了进去,看她系上那条褪了色的围裙,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醋,三十年了,她还是买这个牌子的醋,说是“酸得正”。
母亲做饭的样子很专注,仿佛这是一件顶重要的事,她将排骨焯水,捞出沥干,然后在锅里放油,下冰糖炒糖色,那琥珀色的糖浆在锅里翻滚,她赶紧下排骨,翻炒上色,接着倒醋。“火候要准,糖和醋的比例要配好,多一点少一点,味道就差了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往锅里加姜片、八角,最后倒入开水,盖上锅盖,改成小火慢炖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佝偻的背影,鼻头忽然一酸,小时候家里穷,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,只有我考了好成绩时,母亲才会做这道菜,那时候的糖醋排骨,用的是最便宜的猪肋骨,醋也是最普通的“酸不溜”,那已经是人间至味了。
“妈,您做菜还是放那么多醋。”我说。
“你从小爱吃酸的,随你爸。”她答得云淡风轻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
父亲是村里有名的“醋坛子”,村里人吃面只放酱油,他却非要倒半碗醋,说这样才开胃,我小时候总笑他,他却不恼,只是用筷子蘸了醋,点在我的舌尖上,看着我被酸得龇牙咧嘴,哈哈大笑,后来父亲走了,我却在很多事情上开始像他——吃面要放醋,饺子要蘸醋,就连炖鱼都要特意搁点醋去腥。
锅里的糖醋排骨开始收汁了,浓郁的酸甜气味弥漫开来,母亲用筷子夹起一块,吹了吹,送到我嘴边:“尝尝,咸淡怎么样?”
我咬了一口,肉质软烂,酸甜适中,和我记忆中童年时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不酸不甜的,刚好。”我说。
母亲笑了,额头的皱纹舒展开来: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那天晚上,我吃了很多糖醋排骨,喝了三碗大米粥,饭后坐在院子里乘凉,母亲又递给我一个枣子,这次我没有皱眉,而是细细地品味着那股酸劲儿,月亮升起来了,院子里洒满清辉,枣树的影子映在地上,随风轻轻摇曳。
回城那天,母亲往我的背包里塞了一瓶醋,说是邻居家自己酿的,酸得很地道,又装了一袋子青枣,嘱咐我吃不完可以晒成干枣,泡水喝也养胃,在火车上,我打开背包,那股熟悉的酸味飘了出来,引得旁边座位的小女孩直吸鼻子:“好酸啊,像我家泡菜坛子的味道。”她妈妈赶紧捂住了她的嘴。
我取出一个枣子,咬了一口,还是那般酸,但这次,我却品出了一丝甜——那是时光的味道,是母亲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
人生百味,“酸不溜”也算一味,它不像甜那样让人依赖,不像苦那样让人抗拒,更不像辣那样让人亢奋,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,等着某个时刻被人记起,然后告诉你——有些滋味,虽然名字里带个“酸”字,可它的底色,终究是暖的。